小安（化名）8 歲，小學二年級，3 歲時診斷自閉症類群障礙 [ASD]。他很喜歡火車，可以把每一站的站名背出來，上課也跟得上；但下課時常常一個人，同學找他玩，他只顧著講自己的話題，說著說著同學就走開了。他做過一段時間的語言與社交技巧課程，有幫助，但這一年進步慢了下來。
最近朋友和認識的治療所都推薦她試試「經顱磁刺激」，但每個地方說的刺激位置和次數都不一樣。這次回診時她問：「醫師，腦刺激有好幾種做法，到底哪一種比較有效？經顱磁刺激有用嗎？」
（案例綜合臨床常見情境，細節已改寫，非特定個案。）
先說結論：把 16 篇抽籤分組的研究放在一起比，14 種腦刺激裡只有 1 種在整體自閉症症狀上勝過假刺激：左背外側前額葉 [DLPFC] 的陽極經顱直流電流刺激 [tDCS] 合併右肩陰極、做 6 次以上，標準化平均差 [SMD] −1.40（95% CI −2.67 至 −0.14）。經顱磁刺激的幾種做法（左前額葉目前只有抑制性做法的研究），在這次比較中都還沒有勝過假刺激。
為什麼要做這個研究
社交溝通困難與侷限重複行為 [RRB] 是自閉症的核心症狀。目前證據較多的是行為與發展取向的介入（Sandbank et al., 2023），但沒有藥物能直接改善核心症狀，所以非侵入性腦刺激 [NIBS] 這十年被研究得很多，做法也越來越多：經顱直流電流刺激、重複經顱磁刺激 [rTMS]、theta 爆發刺激 [TBS]、經顱脈衝刺激 [TPS]，刺激的位置與次數也各不相同。
但我們仍不知道，在這麼多做法裡，哪一種真的比假刺激好。臨床上常遇到像小安媽媽這樣，從朋友或治療所聽到不同建議的家長，醫師卻缺少能直接比較的證據。過去的統合分析多半一次只評估一種刺激，而且常納入沒有假刺激對照的開放式試驗；自閉症臨床試驗的安慰劑反應不小，納入開放式試驗可能高估效果（Chen et al., 2024）。我們過去在妥瑞症 rTMS 的統合分析也看到同樣的現象：和治療前相比有改善，但和假刺激相比就沒有差異（Hsu et al., 2018）。
因此，我們只納入隨機對照試驗 [RCT]，用網路統合分析一次比較 14 種 NIBS 對自閉症整體核心症狀的效果與可接受性。和過去不同的是，網路統合分析能把沒有直接比較過的方法放進同一個網路間接比較；排除沒有對照的研究，也讓結論更保守。
研究怎麼做
簡單說，我們把 16 篇抽籤分組的研究放在一起，用網路統合分析同時比較 14 種腦刺激方式和假刺激。
- 登錄與規範：PRISMA；INPLASY202370003。
- 檢索：PubMed、Embase、Cochrane CENTRAL 至 2023 年 12 月 1 日，不限語言，另查 ClinicalTrials.gov 與相關綜述的參考文獻。
- 納入：ASD 診斷、任何年齡，NIBS 對照假刺激、主動對照或等候組的 RCT（平行或交叉設計），需報告整體核心症狀。
- 節點：以刺激方式＋部位定義；總次數 ≤ 5 次另列為「低次數」節點。
- 結果：主要為整體核心症狀變化（SMD）與全因退出率（OR）；次要為社交溝通、RRB 分量表與嚴重不良事件。量表優先順序為臨床評分 > 家長評分 > 自評。
- 統計：頻率學派隨機效應網路統合分析；累積排序曲線下面積 [SUCRA] 排序；檢驗不一致；網路後設迴歸（年齡、性別、總次數）；兒童子分析；RoB 2 與 GRADE。
研究發現了什麼
14 種方式裡，只有左前額葉的經顱直流電流刺激在整體症狀上勝過假刺激；社交溝通和重複行為兩個分項沒有方法勝出，退出率和假刺激差不多。
- 納入研究：44 篇全文中 16 篇 RCT（2014–2023），N = 709（2–59 歲，平均 12.5；女性 0–29%），療程 1 天至 8 週、1–20 次；tDCS 8、rTMS／TBS 5、TPS 1 種；假刺激 311 人、等候組 30 人、主動刺激 368 人。
- 整體核心症狀：只有 atDCS_F3＋ctDCS_E 優於 sham，SMD −1.40（−2.67 至 −0.14），k = 3、n = 42，SUCRA 77%。其後的 HD-atDCS_Cz（−1.24）、HD-atDCS_F3（−1.21）皆未達顯著；5 種 rTMS／TBS 節點都沒有優於 sham；左 DLPFC 只有抑制性的 cTBS，SUCRA（30.2%）甚至略低於 sham（30.6%）。
- 電極配置：有效節點為陽極 F3（左 DLPFC）、陰極右肩；三篇研究的強度 1–2 mA、10–20 次（包含 Qiu et al., 2021）。
- 兒童子分析：結果一致，atDCS_F3＋ctDCS_E 仍為唯一顯著（SMD −1.42，−2.83 至 −0.02）。
- 分項症狀：社交溝通與 RRB 皆無方式優於 sham；兩分項 SUCRA 前三皆為 tDCS。
- 調節因子：年齡（P = 0.896）、性別（P = 0.465）、總次數（P = 0.889）皆不顯著。
- 可接受性：全因退出率無差異；所有研究均無嚴重不良事件。
這篇研究補上什麼、還沒回答什麼
這篇補上的是「只看抽籤分組的研究時，哪一種腦刺激還站得住」；還沒回答的是，勝出的方法只有 3 篇研究支持，其他多數方法只有 1 篇，證據仍在早期。
主要發現的意義：在 RCT 層級，整體核心症狀只剩一種方式有訊號，而且在兒童子分析中同樣成立；社交溝通與重複行為兩個分項都沒有方式勝出。
和過去研究比較：先前支持左 DLPFC 低頻 rTMS 的統合分析含開放式試驗，部分沒有假刺激對照的試驗顯示抑制性刺激有效；只看 RCT 時，左 DLPFC 的抑制性刺激（cTBS）並未重現效果。
我們在論文中的推測：DLPFC 可能是重要靶點。自閉症的 DLPFC 有神經元數目、活性與體積的改變，也有 GABA／glutamate 失衡的報告，左 DLPFC tDCS 可影響 GABA 濃度。tDCS 的作用面也比 rTMS 廣（電極間約 2500 mm² vs 約 25 mm²），這支持一個可能的解讀：較廣泛的調節，或許是 tDCS 在分項排名較前的原因。這些都還需要頭對頭試驗驗證。
優點：只納入 RCT；一次比較 14 種方式；做了兒童子分析與網路後設迴歸；事先登錄，並以 RoB 2 與 GRADE 評估。
限制：
- 16 篇研究對 14 種方式，多數節點僅 1 篇，效應估計不穩。
- 整體核心症狀與 RRB 有全域不一致，可能來自同時含兩個 tDCS 節點的三臂試驗。
- 核心症狀量表多達 7 種，敏感度與安慰劑反應不同。
- 成人研究只有 4 篇，無法做成人子分析；也未納入執行功能等重要結果。偏誤風險評估為低 4 篇、有疑慮 11 篇、高 1 篇；GRADE 多為低至極低。
比較保守的解讀是：目前只能說，左前額葉的經顱直流電流刺激有初步訊號；還不能說它一定比其他方法好，也不能說腦刺激能改善社交溝通或重複行為的分項。下一步需要頭對頭比較、不同靶點（例如 M1 與 DLPFC）的比較、統一的結果量表，並把 2026 年之後的新試驗納入分析。
我的看法：臨床上怎麼看這篇研究
我的看法是：腦刺激治療自閉症是值得持續關注的方向，但排名在前的方法，不代表已經確定有效。
回到小安的媽媽，我會這樣說明：在只看抽籤分組研究的比較裡，勝出的是左前額葉的經顱直流電流刺激，但在台灣，目前沒有辦法做經顱直流電流刺激，可能只能用經顱磁刺激的方法來替代；而經顱磁刺激的幾種做法（左前額葉目前只有抑制性做法的研究），這次都還沒有勝過假刺激，各家說法不同，也反映目前還沒有公認的最佳做法。不過，2026 年 Tan 等人用不同的磁刺激做法（左 M1 加速型 cTBS），在 200 位 4–10 歲的孩子身上看到社交溝通的改善（Tan et al., 2026），磁刺激仍有新的可能。語言與社交課程仍是幫助孩子的基礎。
可以和醫療團隊討論的問題
如果你的孩子也有類似的情況，可以帶著這幾個問題和醫療團隊討論：
- 孩子目前的語言與社交課程，有哪些地方可以再加強？
- 這些研究的孩子和我的孩子情況相近嗎？結果可以參考到什麼程度？
- 以孩子的身體狀況（例如有沒有癲癇病史），適不適合接受腦刺激？
參考文獻
Chen, Y.-C. B., Lin, H.-Y., Wang, L.-J., Hung, K.-C., Brunoni, A. R., Chou, P.-H., Tseng, P.-T., Liang, C.-S., Tu, Y.-K., Lin, P.-Y., Carvalho, A. F., Hsu, C.-W., & Ni, H.-C. (2024). A network meta-analysis of non-invasive brain stimulation interventions for autism spectrum disorder: Evidence from randomized controlled trials. Neuroscience and Biobehavioral Reviews, 164, 105807. https://doi.org/10.1016/j.neubiorev.2024.105807
Hsu, C.-W., Wang, L.-J., & Lin, P.-Y. (2018). Efficacy of repetitive transcranial magnetic stimulation for Tourette syndrome: A systematic review and meta-analysis. Brain Stimulation, 11(5), 1110–1118. https://doi.org/10.1016/j.brs.2018.06.002
Qiu, J., Kong, X., Li, J., Yang, J., Huang, Y., Huang, M., Sun, B., Su, J., Chen, H., Wan, G., & Kong, J. (2021). Transcranial direct current stimulation (tDCS) over the left dorsal lateral prefrontal cortex in children with autism spectrum disorder (ASD). Neural Plasticity, 2021, 6627507. https://doi.org/10.1155/2021/6627507
Sandbank, M., Bottema-Beutel, K., Crowley LaPoint, S., Feldman, J. I., Barrett, D. J., Caldwell, N., Dunham, K., Crank, J., Albarran, S., & Woynaroski, T. (2023). Autism intervention meta-analysis of early childhood studies (Project AIM): Updated systematic review and secondary analysis. BMJ, 383, e076733. https://doi.org/10.1136/bmj-2023-076733
Tan, H., Ren, T., Cao, A., Fang, S., Deng, L., Hu, B., Wang, M., Cheng, Y., Zhang, X., Li, Y., Zhang, Y., Zhang, L., Chen, L., Zhou, W., Zhang, Q., Li, J., Zhou, X., Langley, C., Luo, Q., . . . Li, F. (2026). Accelerated continuous theta burst stimulation targeting left primary motor cortex for children with autism spectrum disorder: Multicentre randomised sham controlled trial. BMJ, 393, e086295. https://doi.org/10.1136/bmj-2025-08629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