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聽到有人說，出生的月份或季節會影響一個人，從個性到健康都有各種說法。大部分只是閒聊，但在精神醫學裡，出生季節確實是被認真研究的題目：過去的統合分析發現，冬季出生的人得到思覺失調症的風險略高一點。那麼，出生季節會不會也在身體上留下痕跡，例如成年後的身高？
先說結論：在 15,181 位思覺失調症 [schizophrenia] 患者中，2 月出生的成年後平均最矮（161.5 cm），比最高的月份矮約 0.7 cm，女性最多差約 1.2 cm；月份效應在校正性別與年齡後顯著（p = 0.038），但季節效應未達顯著（p = 0.063）。差距很小，原因也還只是推測。
為什麼要做這個研究
冬季出生是思覺失調症被重複驗證最多次的環境風險因子之一：從 1929 年 Tramer 的觀察開始，到近年的統合分析都指向同一方向，效應雖小但穩定（Coury et al., 2023）；我們先前用族群資料和全球統合分析，也看到出生月份和多種精神疾病有關（Hsu et al., 2021）。除了診斷風險，冬季出生也被報告和腦結構、治療反應、認知表現等結果有關。
但我們仍不知道，出生季節會不會也在患者的身體上留下痕跡。身高是子宮內程式化 [intrauterine programming] 的長期指標之一。思覺失調症患者的身高與出生身長略低於一般人群，成人身高和思覺失調症之間可能有部分共同的遺傳結構；成年早期身材較矮、BMI 較低，也能預測之後的思覺失調症診斷（見 Hsu et al., 2026 的文獻回顧）。近期一項首發精神病的研究發現，冬季出生的女性患者身高最矮（García-Rizo et al., 2024），但樣本小；一直缺少大樣本、用臨床實測身高的分析。如果出生季節也和身體發育有關，就能支持「周產期環境同時影響大腦與身體」的看法。
因此，我們用長庚研究資料庫 [CGRD] 7 家院區的病歷，進行多院世代研究 [cohort study]，檢驗冬季（特別是 2 月）出生的思覺失調症患者，成年身高是否較矮。和過去不同的是，我們有一萬五千多人的臨床實測身高，並用節氣與傳統月曆兩種季節定義做敏感度分析。
研究怎麼做
簡單說，我們用長庚 7 家醫院的病歷，比較不同月份、季節出生的患者，成年後的身高。
- 資料來源：長庚研究資料庫，涵蓋 7 家院區 2001–2019 年的電子病歷。
- 納入：ICD-9 295（排除 295.7）或 ICD-10 F20 診斷，且有身高紀錄者；排除出生日期或性別不明者。身高為臨床實測，取首次測量；為降低極端值影響，去除兩端各 0.5%。最終 15,181 人（男 7,414、女 7,767），平均年齡 44.1 歲。
- 暴露定義：季節與月份以節氣為界（例如冬季 12/21–3/21），並以傳統月曆定義做敏感度分析。
- 分析：一般線性模型，身高為依變項，校正性別與年齡；另納入性別 × 季節、性別 × 月份交互作用項。多重比較用 Dunnett 法，以冬季／2 月為參照。穩健性分析加入出生年代、限制成人（≥ 18 歲）。
研究發現了什麼
2 月出生的平均最矮，但差距不到 1 公分；以平均身高約 162 公分來看，0.7 公分大約只差 0.4%。冬天整體的差距，統計上還不夠確定。
月份：2 月出生者最矮（161.5 cm），比最高的月份矮約 0.7 cm，女性最多差 1.2 cm。月份主效應在全樣本（F = 1.9，p = 0.038）與女性（F = 2.0，p = 0.021）顯著，男性不顯著（p = 0.817）。Dunnett 校正後，全體樣本只有 6 月顯著高於 2 月（+0.7 cm，p = 0.045）；10 月在全體樣本未達校正後顯著，只在女性顯著。女性 6 月、10 月分別高 1.2 cm、0.9 cm。
季節：冬季出生者平均 161.9 cm，夏季與秋季 162.4 cm，差約 0.5 cm。校正後季節主效應未達顯著（F = 2.4，p = 0.063）；秋季 vs 冬季的差異名義上顯著（0.3 cm；95% CI 0.04–0.57），但 Dunnett 校正後不顯著。
性別：冬季／2 月最矮的型態在女性描述上較明顯，但性別 × 季節（p = 0.846）與性別 × 月份（p = 0.709）交互作用皆不顯著。一個性別達名義顯著、另一個未達，不等於兩性之間有真差異；性別分層結果應視為探索性描述。
穩健性：加入出生年代後結果幾乎不變；限制成人（n = 14,735）結果一致；改用傳統月曆定義，方向不變但幅度減弱，數個對比不再達名義顯著。
這篇研究補上什麼、還沒回答什麼
這篇第一次用大樣本、實測身高，看到出生月份和思覺失調症患者身高的關聯；但差距很小，季節效應不夠確定，原因也還不知道。
主要發現的意義：月份效應在校正性別、年齡後仍顯著，結果在多種穩健性分析中方向一致；不過季節效應未達顯著，對季節切點也敏感。
和過去研究比較：結果和首發精神病研究「冬季出生的女性患者最矮」的方向相符（García-Rizo et al., 2024），也延續了冬季出生與思覺失調症風險的文獻（Coury et al., 2023）。
我們在論文中的推測：懷孕後期碰到病毒感染較多的季節，母體免疫活化 [MIA] 可能影響胎兒發育（Brown & Meyer, 2018）；冬季日照少，維生素 D 不足也可能有關（Albiñana et al., 2022）。這支持一個可能的解讀：周產期環境經由子宮內程式化，同時影響神經發育與身體生長。但資料庫沒有母體血清或感染紀錄，這些都還只是假說。
優點：樣本大、7 家院區；身高是臨床實測；用兩種季節定義與多種穩健性分析檢驗結果。
限制：
- 效應量小：0.5–1.2 cm 在個人層次沒有臨床意義。
- 無健康對照組：無法回答「患者是否比一般人矮」，或一般人群是否也有同樣的季節梯度。
- 資料缺漏：約 4 成患者沒有身高紀錄（缺漏在各月份分布均勻）；沒有父母身高、營養史與家族史。
- 暴露定義：節氣與傳統月曆的結果不完全一致，季節效應對切點敏感。
比較保守的解讀是：這篇顯示出生月份和思覺失調症患者的成年身高有小幅關聯；還不能說冬季出生會「造成」身高較矮，也不能說女性特別受影響。下一步需要有孕期感染、維生素 D 濃度資料的前瞻世代，以及有健康對照的比較。
我的看法：臨床上怎麼看這篇研究
我的看法是：這篇不會改變任何臨床做法，它的價值在研究上：把「冬季出生」從生病的風險延伸到身體的發育，提醒我們出生前後的環境可能同時在大腦和身體留下痕跡。
思覺失調症常被理解為和神經發育有關的疾病，部分風險可能在出生前就開始累積。身高是一個容易測量、又能反映早期發育的身體指標；如果之後的研究能同時測量孕期暴露、身高與大腦發育，或許能更清楚地看到這條路徑。
回到開頭那些關於出生月份的說法：這個研究談的是一萬五千人的平均差距，不能拿來預測任何一個人的身高，更不能用出生月份判斷一個人會不會生病。
給讀者：怎麼看這個發現
如果你在新聞或社群上看到這個研究，可以記住這幾點：
- 差距很小：不到 1 公分，可能比一天之中早晚量身高的差別還小。
- 女生看起來比較明顯，但不代表女生特別受影響：統計上，男女之間的差異並不顯著。
- 只看患者，沒有和一般人比：不能推論到所有人。
- 是關聯，不是因果：冬天出生不會「造成」身高變矮或生病。
- 原因還是推測：感染、日照不足這些可能原因，在這篇研究裡並沒有被測量。
參考文獻
Albiñana, C., Boelt, S. G., Cohen, A. S., Zhu, Z., Musliner, K. L., Vilhjálmsson, B. J., & McGrath, J. J. (2022). Developmental exposure to vitamin D deficiency and subsequent risk of schizophrenia. Schizophrenia Research, 247, 26–32. https://doi.org/10.1016/j.schres.2021.06.004
Brown, A. S., & Meyer, U. (2018). Maternal immune activation and neuropsychiatric illness: A translational research perspective. American Journal of Psychiatry, 175(11), 1073–1083. https://doi.org/10.1176/appi.ajp.2018.17121311
Coury, S. M., Lombroso, A., Avila-Quintero, V. J., et al. (2023). Systematic review and meta-analysis: Season of birth and schizophrenia risk. Schizophrenia Research, 252, 244–252. https://doi.org/10.1016/j.schres.2022.12.016
Garcia-Rizo, C., Crespo-Facorro, B., Oliveira, C., et al. (2024). Anthropometry in antipsychotic-naïve first-episode psychosis patients: An exploratory approach to the role of environmental early life events in two independent samples. Schizophrenia Research, 266, 216–226. https://doi.org/10.1016/j.schres.2024.02.020
Hsu, C.-W., Tseng, P.-T., Tu, Y.-K., et al. (2021). Month of birth and mental disorders: A population-based study and validation using global meta-analysis. Acta Psychiatrica Scandinavica, 144(2), 153–167. https://doi.org/10.1111/acps.13313
Hsu, C.-W., Wang, L.-J., Vazquez-Bourgon, J., et al. (2026). Birth seasonality and height in patients with schizophrenia: A multi-institutional cohort study. European Archives of Psychiatry and Clinical Neuroscience. https://doi.org/10.1007/s00406-026-02346-3